Ibn Khaldun — 发现历史的人
发现历史的人
1375年秋,一位中年学者来到阿尔及利亚西部一座偏僻的山间堡垒,向当地柏柏尔部落请求庇护。他曾效力于三个国家的五位统治者,历经监禁、荣宠、放逐与复起,如此循环反复,几乎自成一门教育。他亲眼见过宫廷倾覆、苏丹倒台,也见过野心勃勃之人为追逐权力而自我毁灭——而那权力转瞬间便将他们吞噬。如今,四十三岁的阿布·扎伊德·阿卜杜·拉赫曼·伊本·赫勒敦已心力交瘁,只求静默与时间。就在那片静默中,独居于伊本·萨拉迈堡,遥望阿特拉斯山麓,他将写下那部使他名垂不朽的著作。
“王朝初立之时,轻徭薄赋而税收丰盈;王朝将亡之际,横征暴敛而税收寡薄。”
1332–1406
1332年5月27日生于突尼斯,出身一个安达卢西亚学者世家,其家族一个世纪前因塞维利亚被基督徒收复而逃离故土。1406年3月17日,他在第六次被任命为埃及马立克派首席法官仅一个月后,于开罗辞世。七十四载春秋,贯穿了十四世纪那个饱受瘟疫摧残、政治四分五裂的伊斯兰世界。
5+位
伊本·赫勒敦曾先后效力于突尼斯的哈夫斯苏丹、摩洛哥的马林苏丹、特莱姆森的扎耶尼统治者、格拉纳达的纳斯里埃米尔以及埃及的马穆鲁克苏丹,也曾被这些宫廷监禁、放逐。每一个朝廷都教会他权力运作的某种法则,每一次背叛都为他提供了新的数据。
约6个月
《历史绪论》全书——这部社会学、作为科学的历史编纂学与政治经济学的奠基之作——于1375年至1377年间,在伊本·萨拉迈堡内耗时约六个月写就。按弗朗兹·罗森塔尔标准英译本计,全书共三卷,约一千六百页。
5–7周
1401年1月至2月,大马士革遭帖木儿军队围困期间,伊本·赫勒敦乘篮筐从城墙缒下,在帖木儿营中度过五至七周。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与最伟大的征服者朝夕相对,日日畅谈北非地理、阿萨比亚的本质,以及史家塔巴里记述的可信度。
《历史绪论》(穆卡迪玛)、历史循环理论、阿萨比亚(群体凝聚力)概念,以及作为学科的社会学与历史编纂学之奠基
历史性事件
《历史绪论》
历经数十年政治倾轧,伊本·赫勒敦身心俱疲,退隐至阿尔及利亚西部的伊本·萨拉迈堡,在阿里夫部落的庇护下潜心著述。六个月的与世隔绝中,他写下了《历史绪论》(al-Muqaddimah)——原本只是他那部通史巨著《殷鉴书》(Kitab al-'Ibar)的导论,却迅速被公认为一部独立的不朽之作。他是第一位为文明兴衰提出科学的、社会学解释的思想家:兴衰的原因既非神罚,也非道德堕落,而是可以测度的动力机制——群体凝聚力的形成、定居生活带来的奢靡,以及那曾锻造出一个王朝的阿萨比亚必然走向衰弱。阿诺德·汤因比称之为「毫无疑问,古往今来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的任何头脑所创造出的同类著作中最伟大的一部」。
阿萨比亚:解释一切的理论
阿萨比亚——群体情感、社会凝聚力,以及共同行动、共同忍耐的集体意志——是《历史绪论》的核心概念。伊本·赫勒敦主张,政治权力并不源于财富、意识形态或正式制度,而是源于阿萨比亚:一个群体在匮乏与共患难的境况中锻造出的、齐心协力的能力。沙漠民族拥有它;定居的城市人口则因安逸奢华而丧失它。当拥有强大阿萨比亚的民族征服并建立国家时,一个王朝便由此兴起;而当其自身成功带来的奢靡侵蚀了当初成就他们的那股凝聚力时——大约历经三四代人、约一百二十年——王朝便随之衰亡。此后,拥有更强阿萨比亚的新民族席卷而来,循环往复。这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关于政治历史的科学理论。
与帖木儿的会面
1401年1月,帖木儿大军围困大马士革,伊本·赫勒敦当时正身处城中。他没有坐等城墙被攻破,而是安排乘篮筐从城墙缒下,骑马前往帖木儿营中谈判。此后三十五天里,他与帖木儿隔案而坐——这位摧毁了德里、巴格达,数周之内又将摧毁大马士革的人。他在自传中如此描述帖木儿:「极为聪慧,极富洞察力,嗜好辩论与争辩……年纪在六十至七十岁之间。」帖木儿要求他详细撰写一份北非地理志,伊本·赫勒敦照办,以此换得通行证明。他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征服者——为这位毕生研究征服者兴衰之道的人,提供了第一手的实证材料。
历史时间线
生于突尼斯
1332年5月27日(伊斯兰历732年斋月1日)生于哈夫斯苏丹国首都突尼斯。其家族是也门裔的安达卢西亚阿拉伯人,一个世纪前因基督徒收复失地、处境难以为继而从塞维利亚逃往北非。他的全名——阿布·扎伊德·阿卜杜·拉赫曼·伊本·穆罕默德·伊本·赫勒敦·哈德拉米——本身便浓缩了几代人的家族谱系。
黑死病
瘟疫降临突尼斯时,伊本·赫勒敦年仅十六岁。它夺去了他的双亲、他大多数的老师,以及全城三分之一的人口。多年以后,他在《历史绪论》中以冷峻精准的社会学笔触记述此事——测算瘟疫如何使城市人口锐减、税收崩溃、王朝加速衰亡。这场浩劫塑造了他的一切:他的方法、他的主题,以及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那种情感上的疏离。
初涉政坛
在突尼斯短暂任职之后,伊本·赫勒敦移居非斯,加入马林苏丹阿布·伊南·法里斯的宫廷文书机构,时年二十岁。不到两年,他便因涉嫌密谋而被那位曾任命他的苏丹投入监狱,在马林王朝的牢狱中度过近两年,直至苏丹去世方获释放。这是他人生中第一课,让他明白宫廷的恩宠可以何等迅速地变成牢笼——此后还有许多次。
出使残酷者佩德罗
此时,伊本·赫勒敦效力于格拉纳达苏丹穆罕默德五世的纳斯里宫廷,被派往卡斯蒂利亚的佩德罗一世——即「残酷者佩德罗」——处出使,商谈和约,并达成协议。佩德罗提出归还其家族一个世纪前被没收的安达卢西亚祖产,伊本·赫勒敦却婉言谢绝,返回格拉纳达。他曾亲身走过塞维利亚的街道——那座家族当年逃离的城市——却选择了拒绝。
《历史绪论》
厌倦了宫廷生活的伊本·赫勒敦,退隐至阿尔及利亚西部的伊本·萨拉迈堡。在约六个月的隐居中,他写成了《历史绪论》——史上第一部关于历史、社会、经济与政治变迁的系统理论著作。彼时他四十三岁。他称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富创造力的时期。
抵达开罗
五十岁那年,伊本·赫勒敦从马格里布启程,航行前往亚历山大港。他在开罗受到马穆鲁克苏丹拜尔孤克的接见,被任命为爱资哈尔——这座全世界最负盛名的伊斯兰学术机构——的教授,并在两年内出任埃及马立克派首席法官。此后直至去世,他还会五次被任命、又五次被罢免这一职位。
帖木儿的营地
大马士革遭帖木儿军队围困期间,伊本·赫勒敦乘篮筐从城墙缒下。他在帖木儿营中度过三十五天,每日与这位征服者会谈,话题涉及北非地理、阿萨比亚理论、史家塔巴里的可信度,以及哈里发制度的本质。应帖木儿之请,伊本·赫勒敦撰写了一部关于马格里布的记述。他离开数日之后,大马士革便遭洗劫焚毁。
殁于开罗
1406年3月17日,在第六次被任命为首席马立克派法官仅一个月后,伊本·赫勒敦于开罗辞世,安葬于巴布·纳斯尔附近的苏非派墓地。他曾在《历史绪论》中写道,一切王朝都携带着自我瓦解的种子——文明的成功本身,便开启了衰败的进程。这一幕,他曾在自己效力过的每一个朝廷中,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
核心人物
帖木儿
这位突厥-蒙古血统的帖木儿帝国统治者,征服了波斯、印度与黎凡特,摧毁了德里与巴格达。1401年,他们在被围困的大马士革城外相遇,这是中世纪最非凡的会面之一。伊本·赫勒敦形容帖木儿「极为聪慧,极富洞察力,嗜好辩论与争辩」,又说他「右腿因旧日箭伤而跛行」。他对帖木儿的残暴感到震惊,却又为其权力深深着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展示了一支征服民族的阿萨比亚在巅峰状态下的模样。
伊本·哈提卜
利桑·丁·伊本·哈提卜(1313–1374)——诗人、历史学家、医师,兼格拉纳达维齐尔——是十四世纪安达卢西亚最负盛名的文坛人物之一。他与伊本·赫勒敦相识于非斯,结为挚友,两人皆怀有相同的求知热情,也同样精于宫廷权术。然而,当伊本·赫勒敦与苏丹穆罕默德五世过从甚密、威胁到伊本·哈提卜的地位时,这段友谊转趋恶化。伊本·赫勒敦被逐出格拉纳达;伊本·哈提卜后来则被监禁,以异端罪受审,于1374年在非斯狱中被勒死。伊本·赫勒敦在自传中用大量篇幅记述了他——字里行间满是悲痛、敬佩,却始终没有一个了断。
Ibn Khaldun的历史遗产
伊本·赫勒敦完成了在他之前任何思想家都未能完成的事:他跳出历史之外,将其视为一个系统来审视。历史不再是神的旨意,不再是人类的道德进步,也不再只是帝王将相的传记,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受着可辨识的力量所支配——群体凝聚力的兴起、繁荣对这凝聚力的侵蚀、王朝的崩溃,以及带着饥渴与团结、取代前人而崛起的新群体。
他是社会学的奠基者,比这个词本身的出现早了六个世纪。他阐述了「拉弗曲线」,比阿瑟·拉弗早了五百年。他的历史循环理论预见了阿萨比亚这一概念——将群体情感视为权力的引擎;而他坚持历史论断必须以已知的人性法则加以检验的实证精神,则预见了历史研究中科学方法的诞生。
他也是一个曾先后效力于五位统治者、又被他们背叛的人;一个在海难中失去妻子与女儿、在瘟疫中埋葬双亲的人;一个曾与这世上最危险的人物隔火对坐、字斟句酌地向对方发问的人。他的理论从不是纯粹的学术——那是他自己的自传。欲读他第一人称讲述的故事,请参阅电子书(ePub)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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