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te Alighieri — 绘制来世版图的诗人
绘制来世版图的诗人
1300年春,一位佛罗伦萨诗人想象自己迷失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之中——从那黑暗深处,他坠入地狱,攀上炼狱之山,再穿越九重天,升向上帝的光辉。但丁·阿利吉耶里开启《神曲》这段旅程时,年方三十五岁。三十六岁那年,佛罗伦萨缺席判处他死刑,他也正是在此时真正开始动笔——身处流亡,孑然一身,除了他的心智,以及他对“美可以从苦难中诞生”的信念之外,一无所有。最终诞生的,是西方文学中最雄心勃勃的一首长诗。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约公元1265年—1321年
生于圭尔夫派与吉伯林派内战最激烈之时,佛罗伦萨一个小贵族家庭。约五十六岁时病逝于拉文纳,此时他刚刚完成《<em>神曲</em>》的最后一部。他此后再未见过佛罗伦萨。
19年
1302年1月,趁他出使在外之际夺取佛罗伦萨的黑圭尔夫派判处他罪名成立。判决是:流放两年,并处以罚金。而当他拒绝自首认罚后,判决升级为:若他再踏入故土,将被处以火刑。他从未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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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地狱篇</em>》(34歌)、《<em>炼狱篇</em>》(33歌)与《<em>天堂篇</em>》(33歌)——恰好一百歌,完美的数字。每歌约一百四十二行,采用环环相扣的<em>三韵律</em>:<em>aba bcb cdc</em>……全诗的结构,映照着宇宙本身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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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选择用托斯卡纳方言而非拉丁文写作《<em>神曲</em>》——这是一个激进之举。他因此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创造了意大利文学语言。七个世纪以来,意大利的孩童们都是通过阅读他笔下的地狱,来学习自己的母语。
《神曲》的作者,意大利文学语言的奠基者,流亡诗人
历史性事件
《神曲》
《神曲》(Divina这一形容词由薄伽丘所加)历时约十四年流亡岁月写成,是一段以第一人称展开、贯穿来世三重疆域的旅程:地狱(Inferno)、炼狱(Purgatorio)与天堂(Paradiso)。在地狱与炼狱中,但丁由罗马诗人维吉尔引路;穿越九重天时,则由他毕生挚爱贝雅特丽齐相伴。这首长诗同时是一部神学的异象、一场政治讽喻(但丁将真实存在的教皇与君王点名列入受罚之列)、一篇哲学论著、一首情诗,以及一部以永恒的语法写就的自传。再没有哪一部单一的作品,如此深刻地塑造了西方文学、神学与意大利语言。
流亡与判决
1301年10月,但丁作为使团一员出使罗马、觐见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之际,瓦卢瓦的查理率法军进入佛罗伦萨,将城市拱手交给了黑圭尔夫派。1302年1月27日,但丁被缺席判处“贪腐舞弊”之罪——他的支持者称这不过是捏造的罪名。他被处以罚金,剥夺公职,并流放两年。当他拒绝到案自首、缴纳罚款后,3月10日判决升级:若他再踏入佛罗伦萨领土,将被处以火刑。此后的十九年,他将作为一个无国之人四处漂泊——辗转福尔利、维罗纳、博洛尼亚、卢卡,最终定居拉文纳——写下那首将使他名垂不朽的长诗。
贝雅特丽齐与《新生》
1274年,但丁在贝雅特丽齐·波尔蒂纳里父亲家中的一次聚会上初次见到她,当时两人都约莫九岁。他当即为之震撼——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她仿佛超越凡人,是披着凡胎、自天堂而来的使者。九年后,他再次见到了她。她在街头向他致意,整个世界因此为之重塑。他将这一切写入《新生》——意大利散文诗的第一部持续之作,由三十一首诗与穿插其间、解释他对她之爱的散文注疏组成。贝雅特丽齐于1290年去世,享年约二十四岁,病因未见任何文献记载。但丁从此再未真正走出这场丧恸。在《神曲》中,她成为引领他穿越天堂的向导——神恩化作的人间容颜。
历史时间线
生于佛罗伦萨
杜兰特·德利·阿利吉耶里——“但丁”正是“杜兰特”的缩略形式——出生于佛罗伦萨一个圭尔夫派小贵族家庭。母亲贝拉·德利·阿巴蒂在他约五六岁时去世。父亲阿利吉耶罗·迪·贝林奇奥内,一名放贷人,约于1283年去世。他还有一位异母兄弟与两个姐妹。他出生的佛罗伦萨,是当时欧洲最富庶、也最动荡的城市之一。
初见贝雅特丽齐
在一次五朔节聚会上,九岁的但丁第一次见到了贝雅特丽齐·波尔蒂纳里——富有银行家福尔科·波尔蒂纳里之女。他后来在《<em>新生</em>》中写道,这次相遇宛如一场启示:“爱之主在我心中说道:看,一位比我更强大的神明降临,来统治我。”此后一生,他与她只会有寥寥数次相见。而她,将定义他的一生。
坎帕尔迪诺战役
此时约二十四岁的但丁,以<em>feditor</em>——一名骑兵——的身份,参与了圭尔夫派于坎帕尔迪诺战役(6月11日)大胜阿雷佐的战斗。同年8月,他又参与了卡普罗纳围城战。他后来在《<em>神曲</em>》中提及自己的从军经历——这是他明确证实的少数自传性细节之一。在佛罗伦萨日后判他死罪之前,他曾在战场的尘土与鲜血中为这座城市浴血奋战。
《新生》
贝雅特丽齐于1290年去世后,但丁写下了《<em>新生</em>》——“新的生命”——一组由三十一首诗与散文交织而成的作品,追溯了他的爱情从初见到她离世的全过程,并立誓要以“从未有人用于描写任何女性”的语言书写她。这部作品是<em>甜美新风</em>(<em>stil novo</em>)的奠基之作——但丁与挚友圭多·卡瓦尔坎蒂共同实践的这一意大利诗歌“甜美新风格”。这也是他的第一部杰作。
佛罗伦萨行政官
到1295年,但丁已加入医师与药剂师行会——这是从政的必要条件——并开始一步步跻身市政要职。1300年6月15日,他当选佛罗伦萨六名行政官之一,任期两个月,这是全城最高的行政机构。任内,他做出了自己政治生涯中最为重大——也最为痛苦——的决定:下令将圭尔夫两派的领袖一并流放,其中包括他最亲密的挚友、诗人圭多·卡瓦尔坎蒂。
出使罗马与判决
1301年10月,但丁前往罗马,出使觐见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就在他离开期间,瓦卢瓦的查理进入佛罗伦萨,将城市交给了黑圭尔夫派。但丁被控贪腐舞弊,处以罚金。他拒绝归案缴罚。1302年3月10日,判决升级为火刑。此时他三十六岁,与家人分离(妻子杰玛与子女仍留在佛罗伦萨),即将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流亡者之一。
流亡时期的著作
在流亡初期——辗转福尔利、巴尔托洛梅奥·德拉·斯卡拉治下的维罗纳,以及博洛尼亚——但丁着手撰写数部雄心勃勃却终未完成的著作:以方言写就的哲学百科全书《<em>飨宴</em>》(<em>Convivio</em>),以及以拉丁文捍卫意大利语作为文学语言的论著《<em>论俗语</em>》(<em>De Vulgari Eloquentia</em>)。两部皆半途而废。与此同时,他也在构筑一首长诗的骨架——一首将耗尽他余生的长诗。
撰写《神曲》
创作的确切时间线学界仍有争议,但多数学者认为,但丁在流亡的约十四年间持续创作《<em>神曲</em>》。三部曲以渐进方式流传于世:《<em>地狱篇</em>》大约于1314年前后完成,《<em>炼狱篇</em>》于1315或1316年完成,《<em>天堂篇</em>》则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才完成,并在他死后方才流传开来。他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宫廷之间写作——维罗纳(坎格兰德·德拉·斯卡拉)、卢卡、拉文纳——始终仰人鼻息,从未真正安定下来。
亨利七世的希望
1310年,神圣罗马皇帝亨利七世挥师南下意大利,誓言恢复秩序、终结派系纷争。但丁以拉丁文写下热情洋溢的信函,将他誉为可能治愈意大利的救世主式人物——也能让像自己这样的流亡者重返故土。1313年8月,亨利在锡耶纳附近死于疟疾,其意大利远征尚未取得任何成果便告终结。在《<em>天堂篇</em>》中,但丁将他置于最高天之列,与那些同样未能归乡的皇帝们并列。
佛罗伦萨提出大赦——但丁断然拒绝
1315年,佛罗伦萨向包括但丁在内的一批流亡者提出大赦,条件是缴纳罚金、出席一场公开仪式,并身着忏悔者之袍——这是一种羞辱性的仪式。但丁回信中怒火克制却字字铿锵:“难道这就是但丁·阿利吉耶里在近十五年流亡苦难之后,所应得的荣耀归乡吗?……这绝非我归返故土之道。”他终将客死异乡。
拉文纳与最后岁月
约1318年,但丁在圭多·诺韦洛·达·波伦塔的庇护下定居拉文纳。这是他流亡生涯中最为安稳的一段时光。子女乔万尼与雅各布也前来与他团聚。他在此完成了《<em>天堂篇</em>》。1321年夏,他为圭多·诺韦洛出使威尼斯执行外交使命;归途中染上疟疾。1321年9月13日至14日的夜里,他在拉文纳去世,享年约五十六岁。
核心人物
贝雅特丽齐·波尔蒂纳里
作为佛罗伦萨一位银行家之女,贝雅特丽齐与但丁大概只是泛泛之交。她后来嫁给了西莫内·德·巴尔迪,于1290年去世,享年约二十四岁,病因未见任何文献记载。她在生活中的形象,被但丁在诗中彻底转化:先是化作《<em>新生</em>》中人间的天使,继而成为《<em>神曲</em>》中引领他穿越天堂九重天的向导——神恩化作的人间容颜,一个能够目睹上帝、却甘愿为他降凡尘世的女子。在但丁笔下的天堂中,他将她置于众圣徒与先知之上,仅次于圣母。西方文学中,再没有哪一段爱情被如此精心地镌刻与保存。
维吉尔
普布利乌斯·维吉留斯·马罗——这位罗马诗人在基督降生前十九年辞世——是但丁在《<em>神曲</em>》中选定的、引领他穿越下界两重疆域的向导。但丁曾深研《<em>埃涅阿斯纪</em>》,并称维吉尔为“我的导师,我的作者”。在诗中,维吉尔象征着人类的理性:睿智,慈悲,却终究无法升入天堂,永远被隔绝在他能为他人照亮、自己却无法踏入的光辉之外。当维吉尔在炼狱之巅悄然消失——由贝雅特丽齐接替引路——那是全部文学作品中最静默、也最令人心碎的时刻之一。但丁回身一看,他已不见踪影。
Dante Alighieri的历史遗产
但丁被自己的城邦判处死刑,在意大利漂泊十九年,居无定所,眼睁睁看着他所盼望的一切——政治的和解、亨利七世对意大利的革新、重返佛罗伦萨的心愿——统统化为泡影。《神曲》正是他从这片废墟中打造出的作品。在诗中,他将同时代真实存在的人物——教皇、君王、哲人与仇敌——从容不迫地分置于天堂与地狱,仿佛他早已看过最终的审判清单,不过是如实转述罢了。他将意大利语锻造成一件文学的利器。他影响了乔叟、弥尔顿、布莱克、艾略特、博尔赫斯,以及无数后来者。他的开篇第一句——“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至今仍是意大利文学中最广为人知的首句。而《天堂篇》的末句——“l'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那推动太阳与群星运行的爱——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结尾之一。
他被安葬于拉文纳。佛罗伦萨屡次试图迎回他的遗骨。拉文纳始终未曾交出。用他自己的语言,阅读这段旅程吧——第一人称的电子书,正是从《神曲》开始之处开始: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中,在人生旅途的中点,一切都即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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