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ine de Pizan — 发明“作者”这一身份的女人
发明“作者”这一身份的女人
1389年的冬天,一位出生于威尼斯的年轻寡妇独自留在巴黎,身边只有三个孩子、一位年迈的母亲、一个年幼的侄女,却没有一分收入。她的丈夫在随王室出征途中染瘟疫身亡。她的父亲——宫廷占星师托马斯·德·皮桑——两年前也已辞世。诉讼旷日持久,债务与日俱增,没有一个行会愿意接纳一个女人。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做了此前从未有任何欧洲女性做过的事:她拿起笔,不是为了消遣,也不是出于宗教使命,而是当作一门营生。此后三十年间,她创作了四十余部诗歌、传记、政治理论与道德哲学著作——仅凭才华与意志,维系着自己、家人的生计与文学声誉。她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位在现代意义上的职业作家,而她,是一个女人。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无端蒙受诽谤的人。”
约1364年—约1430年
生于威尼斯,父亲是博洛尼亚的医生兼占星师。在巴黎查理五世的宫廷中长大。约二十五岁时守寡。卒于普瓦西修道院,确切日期不详——关于她的最后记载,是一首写于1429年七月的诗。
41部以上
三十年间,克里斯蒂娜创作了至少四十一部已知作品:抒情诗、梦幻寓言、政治论著、一部军事手册、一部王室传记、写给女性的行为指南,以及一部享有盛誉的女性主义宣言。她的军事手册极具权威性,以至于威廉·卡克斯顿于1489年将其付印——却只字未提作者是一位女性。
48份抄本
她的《奥忒亚致赫克托耳书》现存四十八份手抄本——对任何一位中世纪作家而言,这都是极为惊人的流传规模。约1410至1415年间进献给巴伐利亚的伊莎博王后的《王后手稿》,收有130幅泥金细密画插图,是整个中世纪装饰最为奢华的书籍之一。
11年
1418年,阿金库尔战役惨败、勃艮第人攻占巴黎之后,克里斯蒂娜退隐至普瓦西修道院。此后十一年间,她没有发表任何作品。直到1429年七月,她以一首欢庆圣女贞德胜利的诗篇打破沉默——这是贞德在世时,唯一一部同时代人为她写下的文学礼赞。
欧洲历史上第一位职业女性作家;《妇女城》的作者
历史性事件
《妇女城》
克里斯蒂娜的巅峰之作——对两千年厌女文学传统的系统性驳斥。在理性、正直与正义三位寓言人物的造访下,克里斯蒂娜建造起一座隐喻之城,让历史、神话与圣典中的杰出女性在此安居。此书是西方文学史上第一部持续完整的女性主义论著,以通俗语言写成,好让任何识字的女性都能读懂。
《玫瑰传》论战
欧洲历史上第一场有组织的性别议题文学论战。克里斯蒂娜抨击让·德·穆恩广受欢迎的《玫瑰传》淫秽而厌女,并与三位为其辩护的资深王室秘书展开书信往来。随后她将全部通信收集整理,进献给伊莎博王后——以自己的方式,将这场论战公之于众。西蒙娜·德·波伏瓦称此事为“一位女性第一次提笔为自己的性别辩护”。
圣女贞德颂
在普瓦西沉默十一年后,六十五岁的克里斯蒂娜听闻贞德解奥尔良之围、查理七世在兰斯加冕的消息,写下了欢欣鼓舞的诗篇。她的《贞德颂》——短短一月内写就的六十一节八行诗——是贞德在世时唯一一部由他人写下的文学颂歌。克里斯蒂娜在贞德身上,看见了自己三十年来为女性能力所做辩护的活生生的印证。
历史时间线
生于威尼斯
克里斯蒂娜生于威尼斯,很可能是在皮扎诺区——她家族姓氏的由来之地。她的父亲托马索·迪·本韦努托·达·皮扎诺,是医生、占星师,也是博洛尼亚大学的教授——一位学术地位显赫却并不富裕的人。没有洗礼记录留存下来。克里斯蒂娜的出生年份,是根据她本人作品中的内证推算出来的。
入宫查理五世
克里斯蒂娜的父亲被任命为法国国王查理五世的宫廷占星师与御医——查理五世是中世纪最富智识的君主之一。全家迁居巴黎。克里斯蒂娜此时约四岁,此后余生将在法国度过。在王室宫廷中,她得以接触查理五世那座传奇的藏书阁——中世纪欧洲规模最大的藏书之一——她的父亲鼓励她博览其中一切典籍。
嫁给艾蒂安·迪·卡斯特尔
约十五岁时,克里斯蒂娜嫁给王室公证人兼秘书艾蒂安·迪·卡斯特尔。据她本人所述,这是一段真挚的爱情结合,在那个盛行包办婚姻的年代实属罕见。艾蒂安在宫廷中步步高升,夫妻二人共度了十年的幸福时光,育有三个孩子。克里斯蒂娜后来将这段岁月,称为她一生中唯一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
查理五世驾崩
查理五世驾崩,克里斯蒂娜世界中的安全感也随之崩塌。她的父亲在王室庇护下效力了十二年;他的地位与收入顿时岌岌可危。新王查理六世年仅十二岁。此后四十年间,法国将在他动荡的统治下一路跌向灾难。
三重丧亲
短短三年间,克里斯蒂娜失去了一切。她的父亲约于1387年去世,没有留下任何遗产。她的丈夫艾蒂安在1389或1390年随王室出征博韦时染瘟疫身亡。克里斯蒂娜约二十五岁便守了寡——须独自照料三个孩子、守寡的母亲与年幼的侄女,没有收入,无处加入行会,也没有男性可以依靠。此后数年,她奔走于法庭,只为追讨王室财库仍拖欠亡夫的薪俸。而司法体系几乎没有给予她任何帮助。
最初的诗篇
面对赤贫,又别无出路,克里斯蒂娜开始写诗——据她自己所说,起初只是为了抒发哀伤,后来则成为一种谋生的深思熟虑之举。她的抒情谣曲在宫廷中流传,引起贵族的注意。到1399年,她已积累了足够的素材完成第一部文集,并获得多位贵族赞助人的委托,其中包括勃艮第的“无畏的”腓力与奥尔良的路易一世。她凭一己之力,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职业。
《致爱神书》
克里斯蒂娜出版了<em>《致爱神书》</em>——她第一部明确为女性发声的作品。书中,爱神的宫廷谴责了那些在文学中诋毁女性的男人,尤其点名批评《玫瑰传》。正如西蒙娜·德·波伏瓦后来所指出的,这是已知最早一例女性提笔为自己的性别辩护。此时克里斯蒂娜约三十五岁。
《玫瑰传》论战
在克里斯蒂娜公开批评让·德·穆恩为广受欢迎的《玫瑰传》所写部分之后,王室秘书让·德·蒙特勒伊致信斥责她。克里斯蒂娜予以回应。贡蒂耶与皮埃尔·科尔兄弟随即加入,为《玫瑰传》辩护。往来书信持续了整整两年。克里斯蒂娜收集了论战中的每一封书信,撰写序言,将整套文献进献给巴伐利亚的伊莎博王后——以自己的方式,发表了欧洲历史上第一场有组织的性别议题文学论战。
《妇女城》
约四十一岁时,克里斯蒂娜完成了她的巅峰之作:<em>《妇女城之书》</em>。她将全书构筑为一场梦中异象:理性、正直与正义三位寓言人物前来造访,委托她建造一座隐喻之城,安置历史与传说中的杰出女性,并借此系统性地拆解了数百年的厌女文学传统。同年,她完成了姊妹篇<em>《三德之书》</em>,一部面向各社会阶层女性的实用行为指南。
《武功与骑士精神之书》
克里斯蒂娜完成了<em>《武功与骑士精神之书》</em>——一部借鉴罗马战略家韦格蒂乌斯思想的军事手册,为将领们提供有关围城战、军队管理与战争法则的建议。这是整个中世纪最不寻常的文献之一:一位女性所写的战争指南,其权威性之高,以至于威廉·卡克斯顿于1489年印行了英译本,却未曾提及作者的姓名或性别。
退隐普瓦西
巴黎已沦为恐怖之城。勃艮第人攻占了首都;阿马尼亚克派人士正遭到街头屠杀。克里斯蒂娜退隐至巴黎西北的皇家普瓦西修道院——她的女儿玛丽已在那里做了多年修女。她自此停止发表作品。此后十一年,她将保持沉默——在法国四分五裂之际,不再写下任何供世人传阅的文字。
赞美“少女”
消息传到普瓦西:一位来自栋雷米的年轻女子解了奥尔良之围,并护送查理七世前往兰斯加冕。六十五岁的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在短短一月之内写下了她已知的最后一部作品:<em>《贞德颂》</em>,六十一节欢欣的八行诗,颂扬贞德的胜利。这是贞德在世时,唯一一部由他人写下的文学礼赞,克里斯蒂娜在其中,看见了自己三十年论辩的印证。此后她再度沉默,历史也自此将她遗落。
核心人物
艾蒂安·迪·卡斯特尔
克里斯蒂娜约十五岁时嫁给艾蒂安,而在那个婚姻多是交易的世界里,他们之间拥有一种更为罕见的东西:一份真挚的情感纽带。他是王室公证人兼秘书,能干、不断晋升,而且据克里斯蒂娜本人所述,为人真诚善良。他去世后,她在一首又一首诗中毫不掩饰地倾诉哀思:“你之中有我全部的欢愉,你之中有我全部的幸福,你之中有我的心,你之中有我的生命。”他于1389或1390年因瘟疫去世,留下克里斯蒂娜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身无分文——但最终,这也让她获得了自由,去建立起一种她那个时代任何已婚女性都无法维系的文学身份。
巴伐利亚的伊莎博王后
作为日益精神失常的查理六世之妻,巴伐利亚的伊莎博是克里斯蒂娜最重要的赞助人之一,也是《王后手稿》(哈雷手稿4431号)的受赠者——这部约作于1410至1415年间、装饰极尽奢华的单卷本手稿,几乎收录了克里斯蒂娜的全部作品。克里斯蒂娜将手稿进献给伊莎博的场面,被描绘在著名的卷首插图中,画面里克里斯蒂娜置身于王后的接待厅,周围环绕着她的著作。在这座一年比一年更危险的宫廷中,伊莎博给予了克里斯蒂娜接触权、声望与庇护。
Christine de Pizan的历史遗产
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大约卒于1430年——确切日期已不可考,因为普瓦西修道院的档案后来散佚或被毁,她就这样从历史记录中悄然消失。她生前广受阅读与敬重,此后被遗忘了四个世纪,直到十九世纪末与二十世纪,才被女性主义学者重新发现。她的作品留存下来的手抄本数量,几乎超过任何一位中世纪作家。她的军事手册塑造了“正义战争”理论。她的《妇女城》是欧洲白话文学中第一部系统性的女性主义论著。她为圣女贞德写下的最后一首诗,至今仍是整个中世纪最激动人心的文献之一。
她并非第一个写作的女人。但她是第一个将写作变成职业、生计与身份的女人——在一个没有任何范畴可以安放她的世界里,仅凭一己之才养活自己与家人。她能做到这一点,已属惊人。而她做得如此出色、如此长久、又如此才思广博、志向远大,更是文学史上最奇特、也最动人的事实之一。
在第一人称电子书中,以她自己的话读她的故事——从寡妇的书斋,到妇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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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Christine de Pizan 本人的声音阅读其传记——八章电影感十足的第一人称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