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i Gaon — 巴比伦的最后一缕光
巴比伦的最后一缕光
公元1000年,一封信送到了巴比伦尼亚的庞贝迪塔,写信人是印度马拉巴尔的一位犹太商人,询问远航海上应诵读的正确祷词。两年后,莱茵兰的一个社群就继承律法提出疑问。突尼斯凯鲁万的一位学者,则希望海就一桩有争议的商业合同做出裁决。从西班牙到埃塞俄比亚,从拜占庭到波斯,世界各地的犹太社群都把最棘手的问题寄往同一个地方:底格里斯河畔的庞贝迪塔学院——在那里,历代加昂中的最后一位海·本·舍利拉(Hai ben Sherira)执掌四十年,有问必答。公元1038年逾越节前夕,他以近百岁高龄辞世,所罗门·伊本·加比罗尔(Solomon ibn Gabirol)哀悼道,他“未留子嗣,却在世界各国留下了无数门徒”。他还留下了另一样东西:整个中世纪犹太教赖以建立的律法与思想架构。
“凡不与律法直接抵触的习俗,皆当遵行。”
公元939年–1038年
生于巴比伦尼亚的庞贝迪塔,卒于逾越节前夕,享年近九十九岁——是犹太历史上最长寿的学者之一,担任加昂一职长达四十年。
约1,000篇
海留存至今的答问书——即针对世界各地犹太社群来信所作的律法答复——数量约达一千篇,大致相当于其他所有加昂著作的总和。
四十年
自公元998年其父舍利拉退位,至公元1038年海本人辞世,他一直担任庞贝迪塔学院院长——这是该机构历史上任期最长的一次连续加昂任期。
四大洲
海与欧洲、非洲、亚洲及近东的犹太社群保持通信——从德意志、法兰西直至印度、埃塞俄比亚——并按需以希伯来语、阿拉米语和阿拉伯语行文。
庞贝迪塔学院的加昂,塔木德律法大师,近千篇答问书(responsa)的作者,历代加昂中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一位
历史性事件
答问网络
在古代世界,律法本是地方性的。海·加昂却使之成为普世性的。四十年间,他的答问书——针对犹太律法问题所作的书面裁决——从庞贝迪塔传遍散居各地的每一个角落。问题由信使送达,来自德意志、西班牙、北非、埃及,乃至远在印度的社群,以各自的语言写成:希伯来语、犹太-阿拉伯语,或阿拉米语。海一一作答,以精确清晰的方式援引塔木德先例,展现出同时代无人能及的精湛造诣。他留存至今的近千篇答问书,约占现存全部加昂律法文献的一半——一人之著述,竟相当于三个世纪加昂学者集体成果之总和。他关于商业律法、安息日律例、婚姻及祷告的裁决,成为后世中世纪权威建构其学说的基石,迈蒙尼德更将其奉为整部犹太律法中最具权威性的先例之一。
律法论著
海·加昂不仅仅是一位解答问题的裁判者——他更是一位系统化者,将塔木德中散乱的裁决整理为条理分明的法典。他以阿拉伯语撰写、后被译为希伯来语的专著,涵盖商业律法(Ha-Meqah weha-Mimkar)、誓言(Sha'are Shebu'ot)、抵押(Sefer ha-Mashkon)以及契约条件,是塔木德律法首批全面的分类法典。这种方法论——搜集散见的先例,按主题加以整理,并以浅白实用的形式呈现——比迈蒙尼德的伟大法典化工作早了一个多世纪。他为塔木德与圣经中艰深词汇编纂的辞典(al-Hawi)是已知最早的希伯来语文献学参考著作。他的伦理诗篇Musar Haskel,以阿拉伯格律写就,共189联句,是中世纪流传最广的文本之一,并在十六世纪两度被译为拉丁语。
一个时代的终结
公元1038年逾越节前夕,海·加昂辞世,加昂时代——巴比伦犹太知识界长达五个世纪的至尊地位——也随之终结。苏拉与庞贝迪塔这两大学院,自三世纪以来一直塑造着犹太律法的传承。苏拉学院已在公元1034年萨穆埃尔·本·霍夫尼去世后关闭。庞贝迪塔学院则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苟延残喘,直至约公元1040年,流放王希西家(Hezekiah)遭布韦希王朝的狂热分子严刑处死,该机构才彻底终结。彼时,全球犹太社群的重心早已开始转移:凯鲁万、科尔多瓦与莱茵兰的学者们,承袭着海的答问书与他们所秉持的巴比伦传统,正在自己的社群中建立新的学院。加昂的时代——巴比伦为全世界解答疑难的时代——落幕了。里雄尼姆(Rishonim)的时代,由此开启。
历史时间线
生于庞贝迪塔
海·本·舍利拉生于巴比伦尼亚的庞贝迪塔——这座塔木德学术的古城,此时已迁至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达附近。其父舍利拉当时已是学院中的重要人物。这个男孩降生于一个思想鼎盛的世界:伊斯兰黄金时代正如日中天,智慧宫近在咫尺,巴比伦经学院的全球影响力也达到了顶峰。
舍利拉出任加昂
海的父亲舍利拉·本·哈尼纳被任命为庞贝迪塔学院的加昂。加昂之位——即各大塔木德学院的院长之职——对全世界的犹太社群拥有巨大的权威。每年两次的<em>Yarchei Kallah</em>研习月期间,各地问题纷至沓来;加昂的裁决具有约束力。此时二十九岁的海开始与父亲并肩共事,将自幼浸淫其中的浩瀚塔木德传统进一步融会贯通。
与父共任加昂
海被任命为<em>ab bet din</em>——拉比法庭之首——实际上与舍利拉共同执掌加昂之职。此时他已在整个犹太世界声名远扬,并开始以自己的名义接获来自欧洲及北非社群的问题。他迎娶了对手苏拉学院加昂萨穆埃尔·本·霍夫尼之女,以联姻的方式将两大机构联结在一起,使竞争关系转化为一种并不轻松的合作伙伴关系。
《伊格瑞特》
舍利拉加昂撰写了著名的<em>伊格瑞特</em>(Iggeret)——即《舍利拉加昂书信》——以回应突尼斯凯鲁万犹太社群关于密释纳、塔木德及拉比传承脉络历史的提问。这封书信至今仍是整个塔木德与加昂时期最重要的历史文献。海参与了其撰写工作;这封信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父亲对儿子的遗训,将传统的历史编码传递给即将承继它的下一代。
被哈里发下狱
犹太内部的对头向阿拔斯哈里发卡迪尔告发海及其父亲。罪名含糊不清,动机看来出自犹太内部的政治纷争。父子二人均遭逮捕,财产被没收。这次监禁为时短暂——哈里发后被说服将二人释放——但此事在散居各地引发震动。已年逾九旬的舍利拉,未能完全恢复其权威。次年,他正式退位,并指定海为唯一继承人。
庞贝迪塔加昂
海成为庞贝迪塔唯一的加昂。犹太社群以诵读摩西选定继承人的妥拉篇章来庆祝他的就任。此后四十年间,他成为巴比伦犹太人乃至整个犹太散居世界不容置疑的权威。问题纷纷从德意志、法兰西、西班牙、北非、埃及、拜占庭帝国、波斯及印度传来。他以希伯来语、阿拉米语或阿拉伯语一一作答,其精准与深邃令同时代人也为之惊叹。
硕果仅存的加昂
苏拉学院加昂、海的岳父萨穆埃尔·本·霍夫尼去世。二十五年间,两位加昂各自执掌学院,在富有成效的张力中共存——他们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一致,却在神迹是否可能(海:可能)以及隐多珥的女巫是否真的召起了撒母耳亡灵(海:是,确有其事;萨穆埃尔·本·霍夫尼:否,那不过是骗术)等问题上针锋相对。随着萨穆埃尔离世,苏拉学院实际上也已关闭,海成为古典时代硕果仅存的加昂。世界各地的犹太社群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请教了。
逾越节前夕
公元1038年3月28日逾越节前夕,海·加昂辞世,享年约九十九岁。他没有留下子嗣。诗人萨穆埃尔·哈-纳吉德(Samuel ha-Nagid)——格拉纳达的维齐尔,西班牙最有权势的犹太人物——为他撰写了挽歌。所罗门·伊本·加比罗尔写道,海“未留子嗣,却在世界各国留下了无数门徒”。两年后,流放王希西家——巴比伦犹太人最后一位政治领袖——被布韦希王朝的狂热分子杀害。传承塔木德传统长达七个世纪的庞贝迪塔与苏拉两大学院,自此不复存在。加昂时代宣告终结。
核心人物
舍利拉加昂
舍利拉·本·哈尼纳(约公元906年–约1006年)是海的父亲兼导师——他本人便是历代最伟大的加昂之一,最为人铭记的是<em>伊格瑞特</em>,这封历史书信至今仍是整个塔木德与加昂时期最重要的原始文献。他活到约一百岁,在与儿子共同下狱之后,于公元998年退位。他自海出生起便塑造着他,传授给他的不仅是律法知识,更是一种自知身处一条可上溯至西奈山之传承链条中的气度。父子二人共同被囚,以及舍利拉此后悄然退位,正是海长达四十年加昂生涯的转折关键。
萨穆埃尔·本·霍夫尼
萨穆埃尔·本·霍夫尼(约公元920年–1013年),苏拉学院加昂,是海的岳父,也是他最强劲的思想对话者。二人的联姻结束了围绕庞贝迪塔加昂之位的竞争;而他们的学术争论,则界定了加昂时期的神学辩论。萨穆埃尔倾向于伊斯兰<em>凯拉姆</em>(kalam)式的哲学理性主义——他怀疑神迹,试图为圣经中的超自然事件作出合理解释,并将隐多珥女巫之事诠释为骗局。海则处处反驳,坚持传统记载的字面真实性。他们保存于书信往来中的分歧,展现出两位杰出的头脑,分别从理性与信仰的两极,塑造着犹太神学的边界。
Hai Gaon的历史遗产
海·加昂在公元1038年的辞世,不仅仅标志着一个生命的终结——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五个世纪以来,自六世纪塔木德编纂完成起,全世界的犹太社群一直仰赖巴比伦解答疑难。苏拉与庞贝迪塔的历代加昂,一直是律法、祷告与传统方面至高无上的权威。海是他们中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一位:他将整个传统了然于心,并以不倦的精准,将其分发至散居各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裁决塑造了西班牙与北非的塞法迪律法。他的律法论著为迈蒙尼德的密释纳托拉(Mishneh Torah)提供了方法论框架。他去世后数百年间,他的答问书仍被中世纪欧洲各地的权威人士引用。他的诗篇Musar Haskel被译为拉丁语,供基督教学者研读。他所体现的加昂传统——即妥拉不仅要被研习,更要被解答;每个社群的每一个问题,都值得一份用心的回复——并未随他而消亡,而是在莱茵兰的学院里,在普罗旺斯与卡斯蒂利亚的伟大拉比世家中,在开罗与巴格达那些以巴比伦为渊源的学校里延续下去。
他没有留下子嗣。他留下的遗产,至今尚未被穷尽。用他自己的话读读他的故事吧——这本第一人称的电子书,将带你走进这位以四十年之力维系一个文明的人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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