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ldegard of Bingen — 莱茵河的西比尔
莱茵河的西比尔
1141年,四十二岁的本笃会女副院长宾根的希尔德加德,终于领受了她数十年来一直畏惧的一道命令。异象自幼年起便如影随形——一片恒常不熄的光辉,她称之为umbra viventis lucis,即“活的光之影”,其中偶尔会浮现出一道更为炽烈的光芒:那是上帝的临在,以其智慧向她逼近。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此事,唯有恩师尤塔与告解神父沃尔玛例外——而二人都力劝她缄默。然而到了1141年,光中的声音终于说出她无法再置若罔闻的话语:“把你所见所闻写下来。”希尔德加德遵从了。历时十年写就的成果,便是《Scivias》——三卷书,二十六个异象——也由此揭开了她一生的序幕:医学、音乐、神学、预言,以及四次走遍德意志的布道之旅,这在整个欧洲历史上,从未有任何女性曾经做到。
“我便如此,是一片浮在上帝气息之上的羽毛。”
1098年—1179年
生于贝尔默斯海姆(Bermersheim vor der Höhe),是莱茵兰一个贵族家庭的第十个孩子。1179年9月17日,卒于宾根附近的鲁佩茨贝格,享年约八十一岁——这在中世纪堪称异乎寻常的高寿,而她几乎将毕生岁月都投入到不间断的创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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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Symphonia armonie celestium revelationum</em>——她的音乐全集——收录七十七首歌曲:对经、赞美诗、继叙咏与应答圣歌。这是现存归于单一中世纪作曲家名下、规模最大的单声部声乐作品集。她的<em>Ordo Virtutum</em>,是现存唯一一部音乐完整保留下来的最古老道德剧,又为这一数字增添了八十二首旋律。
40余年
从1141年领受书写之命,到1179年辞世,希尔德加德创作了三部神视神学著作、两部自然科学与医学百科全书、一部道德剧、七十七首歌曲、三百九十封书信、两部圣徒传记,以及一种自创的语言。她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饱受慢性病痛折磨之际口述而成,直至生命最后几个月才停笔。
2012年
2012年5月10日,教皇本笃十六世将她封圣,并同时宣布她为教会圣师——这是天主教会历史上第四位获此殊荣的女性,与锡耶纳的凯瑟琳、阿维拉的德兰及里雪的德兰并列。此前,她已在当地受到八百年的敬奉。
神秘主义者、作曲家、医师、神学家,亦是教会圣师——中世纪最非凡的女性
历史性事件
《Scivias》与教皇的认可
《Scivias》——意为“知晓主的道路”——希尔德加德耗费十年才将其完成。全书三卷,二十六个异象,描绘上帝、创世、教会、诸德与末日,每一异象都在《鲁佩茨贝格抄本》中配有插图,其象征之繁复令人惊叹:希尔德加德立于神圣烈焰之下,教会化身为母亲,魔鬼被锁链缚住。1147年至1148年间,教皇尤金三世召开特里尔教务会议,并当众朗读了手稿。欧洲最具权势的教会人物克莱尔沃的伯纳德为其背书。教皇也鼓励她继续写作。有了这份认可,希尔德加德从一位地方性的女副院长,一跃成为整个欧洲的权威人物——闸门就此打开。
鲁佩茨贝格的创建
自成为迪西博登贝格女子团体的女院长以来,希尔德加德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反复得见同一处所的异象:莱茵河畔一座荒废的山丘,靠近古罗马小镇宾根,纳厄河正在此处汇入这条大河。她告诉库诺院长,自己必须迁往那里。院长拒绝了。她随即陷入了她后来形容为一种令人瘫软的麻痹状态——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甚至无法起身。当库诺来到她的病榻前松口应允时,她立刻起身站立。迁往鲁佩茨贝格一事,成为此后一切事件的范本:希尔德加德的身体强行执行着她的精神所要求的一切,病痛与生命力相辅相成地运作,她的意志最终压倒了每一次体制上的阻挠。
布道之旅
年届六旬之际,希尔德加德做了此前从未有任何中世纪女修道院长做过的事:她走出修道院,公开向教士与俗众混合的听众布道,足迹遍及莱茵兰及更远的主要城市。前后大约十二年间,四次巡回布道——远赴科隆、特里尔、梅斯、维尔茨堡、班贝格、奥格斯堡、茨维法尔滕,乃至更远之地。她在莱茵兰的教堂中向聚集的修士们布道。她向座堂参议会众发表演说。她向露天聚集的人群讲道。她写下数十封书信,寄给各城市、主教、修士、女修道院长与俗家女性——这些书信中预言般的犀利言辞,无一封是委婉客气的。她称腐败的教士为“猿猴”。她警告一位皇帝不要违抗教廷。她致信阿基坦的埃莉诺。八百年的圣徒传记书写史中,从未有人真正解释清楚,一位来自莱茵河谷修道院、体弱多病的老妇人,究竟如何成为了整个欧洲的良心。
历史时间线
生于贝尔默斯海姆
希尔德加德是贝尔默斯海姆的希尔德贝特与梅希蒂尔德的第十个孩子,出身于莱茵兰一个小贵族家庭。她后来写道,自幼年起——大约三岁时——便经历着她所谓的“活的光”:一种始终存在于视野之中的周遭光辉,其中偶尔会浮现<em>lux vivens</em>,一道更为强烈的神圣光芒。她将此事秘而不宣。伴随她一生的反复病痛,也从婴儿时期便已开始。
献入迪西博登贝格教会
约八岁时,希尔德加德作为奉献儿童被献给教会,交由施波尼姆的尤塔照管——尤塔是一位约十五岁的年轻圣洁隐修女,隶属于纳厄河畔的迪西博登贝格本笃会修道院。她是尤塔所照管的唯一孩子。尤塔教她用拉丁文诵读《诗篇》,教她咏唱礼仪圣歌,教她弹奏索尔特里琴。希尔德加德也正是向尤塔第一个吐露了自己的异象——尤塔随后又转告了他们的告解神父沃尔玛。
立下誓愿
约十五岁时,希尔德加德在迪西博登贝格立下誓愿,成为本笃会修女。此时,尤塔所在的女子团体已从最初的独居小室,发展成为附属于修道院的一处正式修道场所。担任她们告解神父兼会长的修士沃尔玛,自此成为希尔德加德终生的智识伙伴——此后六十年间,他不断润饰她的拉丁文,整理她的口述,并以男性教士的身份为她的著作提供体制上的公信力。
尤塔辞世——希尔德加德当选女院长
1136年12月22日,施波尼姆的尤塔辞世——她在最后三十年间几乎完全与世隔绝。迪西博登贝格的女子团体推选希尔德加德为领袖,当时她三十八岁。失去尤塔——那个自她幼年起便知晓她最私密秘密的唯一之人——对她而言是沉重的打击。但领导的职责,也让希尔德加德第一次拥有了体制内的权威。她开始运用这份权威。
神谕降临:书写
1141年,四十二岁的希尔德加德领受了她后来称之为一生转折点的命令:“把你所见所闻写下来。”数十年来,她一直在抗拒——害怕世人的议论,深信自己力有不逮,却又确信自己所见为真。她开始向沃尔玛口述——沃尔玛将她的莱茵兰方言塑造成得体的教会拉丁文——也向施塔德的里夏迪斯口述,这位年轻的贵族女子后来成为她最珍视的门徒兼私人秘书。<em>《Scivias》</em>由此拉开序幕。
特里尔教务会议上的教皇认可
出席特里尔教务会议的教皇尤金三世,收到了尚未完成的<em>《Scivias》</em>的部分手稿以供审阅。他当着云集的主教与枢机的面朗读了其中内容。克莱尔沃的伯纳德——欧洲最具权势的宗教声音,那位扳倒阿伯拉尔、并发起第二次十字军东征的人——认定这些异象确凿真实,为其背书。尤金随后致信希尔德加德,鼓励她继续写作。这一效果立竿见影,且具有转折性:她不再只是一位拥有异常灵性天赋的地方女院长,而成为一个背后有教皇权威支持的声音。
创建鲁佩茨贝格
多年来,异象反复指引希尔德加德前往宾根附近莱茵河畔一座荒废的山丘,她请求获准在那里创建自己独立的修道院。迪西博登贝格的库诺院长拒绝了——女子团体是一项收入来源。希尔德加德随即陷入她所形容的完全瘫痪状态。库诺松口之后,她立刻痊愈。她带着十八名修女迁往鲁佩茨贝格——一处破败不堪、亟待修缮的产业——白手起家,建起了一座正常运作的修道院。这次迁移使鲁佩茨贝格成为一处独立的修道场所,不再受迪西博登贝格管辖。
《Scivias》完成——以及《Ordo Virtutum》
历经十年,<em>《Scivias》</em>终于完成:三卷书,二十六个异象,配以《鲁佩茨贝格抄本》中的插图——这些插图很可能是由希尔德加德本人主导构思的。同一时期,她还完成了<em>《Ordo Virtutum》</em>,这是现存唯一一部音乐完整保留下来的最古老道德剧——八十二段旋律,描绘灵魂在诸德(她们歌唱)与魔鬼(他不能歌唱,因为邪恶无法制造音乐)之间的撕扯。这是唯一一部可归于具名作曲家名下、完整流传至今的中世纪音乐戏剧。
《Physica》与《Causae et Curae》
希尔德加德百科全书式的求知欲,并不局限于神学。<em>《Physica》</em>为自然世界编目——植物、动物、矿石、金属——逐一描述每种元素的特性与药用价值。<em>《Causae et Curae》</em>探讨疾病及其成因,以四体液说为基础,同时融合观察所得、植物学知识,以及对身体与精神健康之间关系的非凡关注。两部著作合称<em>《Liber Subtilitatum》</em>——意为《万物殊性之书》。
里夏迪斯离去——继而辞世
1151年,希尔德加德最亲近的门徒施塔德的里夏迪斯,被任命为一座远方修道院的女院长。希尔德加德悲痛欲绝,写下恳切的书信恳求里夏迪斯身为大主教的兄长、恳求这位女院长自己的家人、恳求教皇本人——却都无济于事。里夏迪斯离开了鲁佩茨贝格。次年,即1152年,她便辞世了。希尔德加德就此写下的书信,是她一生所写文字中最赤裸、最私人的文献之一,揭示出在预言者的权威之下,她也是一个悲伤无法被神学所掩盖的女人。
首次布道之旅
年届六旬,希尔德加德开启了四次布道之旅中的第一次,足迹遍及莱茵兰及更远之地——美因茨、维尔茨堡、班贝格、法兰克福,乃至更远。她亲自向修士、教士与俗众发表演说,无需男性中介。这些巡回布道一直持续到1160年代,足迹遍及科隆、特里尔、梅斯与施瓦本。她走出修道院,踏入尘世,这在中世纪女修道院长的历史上前所未有。她还接连不断地致信诸侯、教皇与主教,言辞往往带着灼人的预言式斥责。
《Liber Divinorum Operum》
这是她最后、也是最为宏大的神学著作:三部分,十个异象,完整阐述了上帝、宇宙与人类之间的关系。<em>Viriditas</em>——“青翠之力”,那种使万物生长繁茂的神圣生命力——作为核心概念贯穿全书。同样贯穿其中的,还有被设想为女性临在的神圣智慧<em>Sapientia</em>,以及“宇宙之人”的躯体——其器官映照着宇宙的四季、元素与道德力量。此书历时十一年方才完成。
创建艾宾根
眼见鲁佩茨贝格已无法容纳越来越多渴望加入其团体的人,希尔德加德在莱茵河对岸、吕德斯海姆附近的艾宾根,创建了第二座修道院。她每周两次渡河,亲自提供灵性指导。艾宾根——如今的圣希尔德加德修道院——至今仍是一座活跃的本笃会修道院。这是希尔德加德所创建的修道院中,唯一完整留存至今的一座。
沃尔玛辞世
在担任她的告解神父、秘书兼智识伙伴六十余年之后——正是这个人鼓励她信任自己的异象、润饰她的拉丁文、整理她庞大的著述——沃尔玛辞世了。当时希尔德加德七十五岁。她继续写作。她找到了一位新秘书,修士戈特弗里德,开始撰写她的<em>《Vita》</em>(生平传记);后来又由修士让布鲁的吉贝尔接续完成。但沃尔玛的离去留下的空缺,是任何人选都无法填补的。
禁令——以及最后的胜利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美因茨教区对鲁佩茨贝格施以禁令:修女团体曾将一名男子安葬于圣化的土地之中,她们坚称此人临终前已领受终傅圣事,而教区当局则宣称他死时正处于绝罚状态。禁令之下,不得咏唱,不得领圣体,不得举行弥撒。希尔德加德拒绝掘出遗体。她致信美因茨大主教,力陈搅扰一具已领受终傅圣事的遗体乃是亵渎之举。1179年春,禁令解除。1179年9月17日,希尔德加德辞世,享年约八十一岁。
核心人物
施波尼姆的尤塔
尤塔只比希尔德加德年长六岁,她是那位在迪西博登贝格接纳了这个八岁奉献儿童的圣洁隐修女,此后三十年间一直是她的恩师。尤塔教她诵读《诗篇》、咏唱礼仪圣歌、弹奏索尔特里琴;她也是希尔德加德第一个吐露异象的对象。1136年,尤塔在近乎完全隔绝的生活中辞世,希尔德加德继承了她所建立起的团体,以及领导这一团体的权柄。这两位圣人一同出现在艾宾根修道院那幅著名的画作之中——年轻的隐修女,与那个终将超越她所能想象的一切的孩子。
迪西博登贝格的沃尔玛
这位本笃会修士曾担任尤塔在迪西博登贝格团体的告解神父,并在最实际的意义上,成为希尔德加德著作的合著者。他鼓励她信任自己的异象;他润饰她的拉丁文——她以莱茵兰方言口述,他将句法塑造成具有教会公信力的文字;他统筹了《鲁佩茨贝格抄本》的插图绘制;他陪同她一同迁往鲁佩茨贝格。六十多年间,他一直是那个体制内的男性声音,为希尔德加德的预言异象打通了通往世界的道路。1173年他辞世后,她仍继续写作——但他的缺席,在她最后岁月的文字中,留下了难以掩饰的伤痛。
Hildegard of Bingen的历史遗产
宾根的希尔德加德所创作的音乐,至今仍在被演奏。她所描述的植物药性,至今仍为现代草药学家所参考。她发明了一种语言——Lingua Ignota,配有自己的字母表Litterae Ignotae——其缘由至今仍众说纷纭。她写下了三部重要的神学著作、两部百科全书、一部道德剧、三百九十封书信,以及两部圣徒传记。她创建了两座修道院。在中世纪大多数人早已辞世的年纪,她仍公开布道。她与腓特烈·巴巴罗萨通信往来,并在他倒向反对教廷一方时予以斥责。她对克莱尔沃的伯纳德说出了他必须听见的话。她与自己所属的教区抗争到底,并在辞世前几个月赢得了胜利。
她所描述的那些异象——恒常存在的周遭光辉,间或伴随病痛出现的强烈光芒发作——已被神经学家分析,认为其模式符合典型的偏头痛先兆。这是否足以解释她所见之物,是一个超出神经学范畴的问题。毋庸置疑的是她将其化作了什么:一个完整的知识宇宙,历时八十一年,在莱茵河畔一座中世纪修道院的内部构筑而成,由一个自称是浮在上帝气息之上的一片羽毛的女人所建造。
请在第一人称电子书中,读她亲口讲述的故事——从童年开始,在清醒与睡眠之间的黑暗中,那道光第一次降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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