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n Rushd — 注释者
注释者
约在1169年前后，在马拉喀什王宫的藏书室里，一位来自科尔多瓦的年轻医师站在伊斯兰西方世界最有权势的人面前，只觉得心脏骤然紧缩。穆瓦希德哈里发阿布·雅古布·优素福一世——其疆域从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埃及边境——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哲学家们对于诸天作何论断？它们是永恒的，还是在时间中被造的？这正是那种足以令人走上断头台的问题。伊本·鲁世德（阿威罗伊）——医师、法官、哲学家，科尔多瓦最伟大法官的孙子——张开了口，盘算着如何谨慎作答，几乎就要说谎搪塞。然而他最终说出口的话，以及此后他所度过的一生，将彻底改变两个文明的思想根基：一是他出生于斯的伊斯兰世界，二是他终生未曾踏足、却在身后重塑了其大学体系的拉丁基督教世界。
“知识，乃是客体与理智的相符。”
1126–1198
1126年4月14日生于科尔多瓦，出身一个显赫的马立克派法学世家——其祖父老伊本·鲁世德曾任科尔多瓦大法官，其父也曾任此职。1198年12月11日，他在马拉喀什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晚年历经失宠后终得平反，重返穆瓦希德宫廷。他的遗体后来被运回科尔多瓦安葬——由骡子驮载，另一侧则以他毕生收藏的书籍作为配重。
约38部
伊本·鲁世德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撰写了约三十八部注释——数量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学者，且分为三个层级：简明的提要、中等篇幅的释义，以及逐行详解的长篇疏解。当迈克尔·斯科特于13世纪20年代将这些注释译成拉丁文后，中世纪欧洲学者便径直称亚里士多德为「哲人」，称伊本·鲁世德为「注释者」——仿佛无需再提及其他名字。
50余种
在欧洲印刷术问世后的第一个世纪里（1472年至1550年），伊本·鲁世德的著作共出版了五十多种不同的拉丁文版本，使他成为近代早期印刷量最大的作家之一。他的注释在巴黎大学及欧洲其他各大学府被列为必读书目长达三百余年——这一影响力的持续时间，远超任何时代的大多数哲学家。
70余部
除亚里士多德注释外，伊本·鲁世德还创作了约七十部得到考证确认的著作，涵盖哲学、医学、法学、天文学与语言学等领域。他的医学百科全书Kulliyyat（拉丁文称Colliget）在欧洲医学界作为标准参考书沿用数百年之久。他的法学入门著作Bidayat al-Mujtahid，至今仍是伊斯兰比较法学的奠基性文本，仍在伊斯兰法学院中被研读。
亚里士多德注释、《不一致的不一致》、伊斯兰思想中理性与启示的调和
历史性事件
马拉喀什之问
哈里发阿布·雅古布·优素福一世抱怨现有的亚里士多德阿拉伯文译本晦涩难解，他的宫廷哲学家伊本·图费勒坦言自己年事已高，无力承担一部全新的完整注释工程，便转而引荐了年方三十三岁的伊本·鲁世德。哈里发以一个关于亚里士多德与诸天永恒性的问题试探这位来客——这是一片神学的雷区。伊本·鲁世德起初谨慎作答，直到哈里发也袒露了自己的学识，他才展现出真正的哲学功底。就在那个下午，思想史上最雄心勃勃的注释工程得以委任。此后十五年间，伊本·鲁世德将为亚里士多德几乎所有传世著作撰写逐行详解。
《不一致的不一致》
安萨里的Tahafut al-Falasifa（《哲学家的不一致》，1095年）是伊斯兰历史上对亚里士多德哲学最猛烈的攻击，宣称其中三项哲学命题彻底构成了叛教。八十五年间，没有一位哲学家对此作出回应。伊本·鲁世德的回击之作Tahafut al-Tahafut（《不一致的不一致》），对安萨里的论证逐条予以驳斥。他还撰写了Fasl al-Maqal（《决定性的论述》），主张研习哲学不仅为伊斯兰教法所允许，对于合格的穆斯林而言更是义务所在。这些结论之大胆，足以令他遭到焚烧画像示众的惩罚——但哈里发的庇护此时尚且维系。
焚书
穆瓦希德军队在阿拉尔科斯战役中击败卡斯蒂利亚人后，哈里发阿布·优素福·雅古布·曼苏尔乘着政治自信的浪潮，给予了保守派神学家们期盼已久的机会，并将伊本·鲁世德当作政治替罪羊。伊本·鲁世德在科尔多瓦大清真寺遭到公开谴责，他关于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著作在整个安达卢斯被付之一炬。他被流放至卢塞纳——科尔多瓦以南一座犹太居民占多数的小镇，从此与穆斯林学术界彻底隔绝。穆瓦希德全境随即颁布了禁止研习哲学的总敕令。这场流放持续了大约两年；1197年，他获得平反，被召回马拉喀什，次年便在那里去世。数十年后，当年被焚毁的那些书籍，竟成了欧洲各大学最炙手可热的典籍。
历史时间线
生于科尔多瓦
阿布·瓦利德·穆罕默德·伊本·艾哈迈德·伊本·鲁世德于1126年4月14日生于科尔多瓦，出身安达卢斯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其祖父老伊本·鲁世德曾任科尔多瓦马立克派大法官，是安达卢斯最具权威的法学家之一；其父亦曾任法官一职。这个降生于此家族的孩子，将继承法官的职位与家族的声名——并以此为基础，成就祖先们从未想象过的事业。
结识伊本·图费勒
年轻的伊本·鲁世德前往穆瓦希德王朝的都城马拉喀什，在那里结识了伊本·图费勒——宫廷医师、哲学家，亦是哲理小说Hayy ibn Yaqdhan（在欧洲被称为《自学的哲人》）的作者。伊本·图费勒学识渊博、才思横溢，他从伊本·鲁世德身上看到了一种正适合完成自己已无力承担之使命的心智：为亚里士多德全部著作撰写一部全面而清晰的注释。这对忘年之交的情谊，将塑造此后四十年的思想史进程。
宫廷的委任
伊本·图费勒将伊本·鲁世德引荐给哈里发阿布·雅古布·优素福一世，后者向这位年轻医师询问了关于亚里士多德与诸天永恒性的问题。经过一番紧张的初次交锋，伊本·鲁世德展现出其哲学造诣的广度；而这位本身博学的哈里发，遂委任他承担这项伟大的注释工程。伊本·鲁世德同时被任命为塞维利亚的法官——这是他日后与哲学、医学工作并行的司法生涯的第一步。数年之内，他便将升任科尔多瓦大法官，正是其祖父曾担任过的职位。
注释岁月
在长达十五年的岁月里，伊本·鲁世德辗转于塞维利亚与科尔多瓦之间，完成了他关于亚里士多德的庞大注释工程。对每一部作品，他都撰写三种形式：面向初学者的简明提要（jami'），面向中级学生的中篇释义（talkhis），以及面向资深学者的逐行详解长篇疏解（tafsir）。所涉著作包括《物理学》《形而上学》《论灵魂》（De Anima）、《后分析篇》、《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论天》（De Caelo）等等。这是任何语言中对亚里士多德最为系统的一次整体性研究。
《不一致的不一致》
伊本·鲁世德完成了他的Tahafut al-Tahafut——《不一致的不一致》——对安萨里1095年攻击亚里士多德哲学之论加以系统驳斥。他还撰写了Fasl al-Maqal（《决定性的论述》），主张对合格的穆斯林而言，研习哲学是教法上的义务；以及Kashf 'an Manahij（《论证方法之阐明》），对伊斯兰教义学作了细致的考察。这三部著作合在一起，构成了伊斯兰思想史上对理性哲学最大胆的一次辩护。
马拉喀什的御医
伊本·图费勒去世后，伊本·鲁世德在马拉喀什被任命为哈里发阿布·雅古布·优素福一世的私人医师——这是一位学者所能获得的最高宫廷职位。两年后，哈里发在葡萄牙的桑塔伦围城战（1184年）中阵亡。其子阿布·优素福·雅古布·曼苏尔（「胜利者」）继位，起初仍延续对伊本·鲁世德的庇护，任命他为宫廷医师，并允许他继续从事哲学研究。
流放与焚书
凭借阿拉尔科斯战役（1195年）的胜利而信心大增，曼苏尔向保守派法学家们让步，后者趁着政治声望的高峰强推其神学主张，并将伊本·鲁世德当作替罪羊。伊本·鲁世德在科尔多瓦大清真寺遭到公开谴责，他关于哲学与科学的著作被焚毁，他本人被流放至科尔多瓦以南、犹太居民占多数的小镇卢塞纳。安达卢斯全境随即颁布了禁止研习哲学的总敕令。这位曾主张研习哲学乃穆斯林教法义务的人，眼见自己的著作在他曾以医师身份效命之人的一纸命令下化为灰烬。
逝于马拉喀什
1197年，伊本·鲁世德获曼苏尔平反，被召回马拉喀什，并于1198年12月11日在那里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他的遗体最初葬于马拉喀什；数月后，家人安排将其迁往科尔多瓦——由骡子驮运，驮篮另一侧则以他毕生收藏的书籍作为配重。此时在拉丁西方世界，他的注释已开始被译成拉丁文。不出三十年，这些著作将成为欧洲各大学府的必读书目。但丁将把他安置于灵泊之中，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苏格拉底为伍。托马斯·阿奎那将引述他的论述五百余次。他在孕育了他的世界里默默死去，却在从未与他谋面的世界里获得了永生。
核心人物
伊本·图费勒
阿布·伯克尔·穆罕默德·伊本·图费勒（约1105–1185年）是哈里发阿布·雅古布·优素福一世的宫廷宠臣，身兼哲学家与医师之职。正是他将伊本·鲁世德引荐入穆瓦希德宫廷，并在自己年迈无力承担亚里士多德注释工程之时，将此重任委托于他。他的哲理小说Hayy ibn Yaqdhan——在欧洲被称为《自学的哲人》——构想了一个独自在荒岛上长大的孩子，仅凭理性便抵达了与启示宗教相同的真理。这一构想正是伊本·鲁世德整个哲学工程的指导性框架：理性与启示，若得到正确理解，便绝不会彼此矛盾。若没有伊本·图费勒的提携与他在宫廷中的引荐，亚里士多德注释或许永远不会问世。他于1185年去世，自此伊本·鲁世德成为伊斯兰西方世界首屈一指的哲学家。
迈蒙尼德
摩西·迈蒙尼德（摩西·本·迈蒙，1138–1204年）比伊本·鲁世德晚八年出生于科尔多瓦，在另一种宗教传统中追求着同样的哲学工程：调和亚里士多德式理性与启示经典——只不过他所面对的是《托拉》而非《古兰经》。1148年（伊本·鲁世德时年二十二岁），他的家族为躲避穆瓦希德王朝的迫害而出逃，最终定居开罗。他的《迷途指津》（约1190年）在结构上具有阿威罗伊主义色彩——立足于同一信念：哲学与启示宗教，若得到正确的诠释，便不会彼此矛盾。迈蒙尼德曾阅读并引述伊本·鲁世德的医学著作。这两个人——一位穆斯林，一位犹太人，皆出自科尔多瓦——终生未曾谋面，却共同代表了安达卢斯知识生活的巅峰，以及中世纪雅典与耶路撒冷之间最伟大的思想综合。
Ibn Rushd的历史遗产
伊本·鲁世德成就了一件历史上前所未见、此后也罕有重演的事情：他成为了一个并不需要他的文明所不可或缺的人物。那个焚毁他著作的伊斯兰世界，此后对哲学愈发疑惧；他所倡导的理性主义传统，在逊尼派世界再未完全恢复元气。然而拉丁西方世界——在他去世后仅仅数十年便获得了他著作的译本——却围绕这些注释建立起了大学体系。托马斯·阿奎那撰写整部哲学神学时，始终与阿威罗伊对话，引述他多达五百余次。但丁将他置于亚里士多德、荷马与柏拉图之列。博洛尼亚与巴黎的医师们，依据他的Colliget授课长达三百年。罗吉尔·培根称他为「哲学家之王」。他是中世纪唯一一位同时深刻塑造了伊斯兰教、犹太教与基督教三大思想传统的思想家。
他生为法官之子，出生于欧洲最富文化底蕴的城市；他受一位哲人王的委托，阐释古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他因此遭到流放，平反来得太迟。他在马拉喀什去世，终其一生未曾见过那个即将由他重塑的欧洲。他的著作跨越地中海，而他本人却未能同行。读一读他亲口讲述的故事——见第一人称电子书（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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